桂林漓江声乐艺术团参加世界合唱比赛获得银牌后合影。 　　 通讯员农崟荷 摄

桂林漓江声乐艺术团日常排练。通讯员陈哨林 摄

韦歌林（左）与钟柔熏探讨原创歌曲编曲。记者刘琪 摄

□本报记者 刘琪

前段时间，瑞典南部海滨城市赫尔辛堡举行了一场持续11天的音乐盛宴。8月6日至16日，第十四届世界合唱比赛在此举行。这项被誉为“合唱界奥林匹克”的全球性合唱赛事，吸引了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60余支合唱团、数千名歌者。

在众多参赛队伍中，一支来自中国的团队格外引人注目——桂林漓江声乐艺术团。团员们身着自行设计定制的民族服饰，用地道桂林方言唱响桂北民歌，在高手如云的舞台上稳稳捧回一枚银牌。她们的平均年龄已超过60岁。

近日，记者联系上该团韦歌林与钟柔熏两位领队，听她们讲述这段从漓江到波罗的海的音乐旅程。

从登台到谢幕：掌声热烈

世界合唱比赛由德国INTERKULTUR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主办，每两年一届，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国际非职业合唱盛会。赛事秉持“参与就是至高无上”的理念，分为公开赛与冠军赛两大板块。漓江声乐艺术团本次参加的是冠军赛，赛事要求演唱3首原创作品与1首外国作品，4首曲目中要求3首均为无伴奏演唱，台上只给第1个起始音，全程靠人声维系调性，最终还需精准校对尾音。

“无伴奏的压力真的很大，”艺术指导兼指挥韦歌林坦言，“音准稍有偏差，整首曲子就会‘跑’掉。”

艺术团此次准备了4首曲目：《板鞋踢踢踏》《漓江泛舟》《采茶》以及英文经典曲目《雪绒花》。前3首均为韦歌林的父亲——原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音乐系副教授、著名指挥家韦海曦先生的原创音乐作品，《板鞋踢踢踏》与《漓江泛舟》由桂林作家李海鸣先生作词，其中《板鞋踢踢踏》用桂林方言演唱。“板鞋踢踏是桂北民俗中最鲜活的元素，《漓江泛舟》唱的是家乡的水，《采茶》则取自《刘三姐》的经典选段，这三首歌能代表我们桂林的声音。”韦歌林说。

比赛当日，团员们身着精心设计的民族盛装登台，头饰、衣领、袖口，每一处细节都融入桂林山水的灵秀与民族织锦的绚烂。常任指挥钟柔熏回忆：“其他团队的服装偏西化，我们的民族风让人眼前一亮。无论是走上舞台，还是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的转身离场，掌声都很热烈。”

4首歌曲一气呵成，持续16分钟，这既是对声乐技巧的严苛检验，更是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最终，她们以从容的气场、醇厚的和声与饱满的情感，赢得评委认可，斩获C7组（同声室内合唱组）银牌。

钟柔熏告诉记者，此次出征团队一共28人，随行人员2人，比赛人员26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是1991年出生的韦歌林，最大的已年逾古稀。赛后，钟柔熏在抖音上发布的一段比赛短视频，短短几天播放量便接近10万。评论区满是“阿姨们太棒了”“桂林的艺术走向了世界”等留言。一条短视频，让更多人知道了这支来自漓江边的艺术团。

从2002年到2026年：梦想不辍

桂林漓江声乐艺术团的故事始于2002年。创始人韦海曦怀着对音乐的热爱，创建了这个艺术团。当时，他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不招募在校学生，而是以广大离退休音乐爱好者为主。“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外出排练参赛常需调课请假，出勤很难保障。退休人群时间自由，不少人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有机会追逐深埋心底的音乐热爱。”韦海曦的女儿韦歌林这样转述父亲的想法。消息传开后，不少退休职工以及社会上的音乐爱好者慕名而来，选拔时需面试，要有一定音乐基础才能入团。

建团之初，排练场地不固定，有时租借教室，有时借社区活动室。但韦海曦对于每周的排练雷打不动，从识谱到练声，从分声部到合排，一步一个脚印。

随着时间推移，这支队伍的脚步也越走越远：2007年赴广东中山参加全国合唱展演捧回银奖，2008年在全国民歌展演中斩获金奖；2010年首次站上第六届世界合唱比赛舞台拿下冠军赛混声组铜牌，2013年受邀赴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2018年再赴南非参加第十届世界合唱比赛拿下冠军赛混声组铜牌。

2020年，艺术团原本计划前往比利时参赛，却因多种原因按下暂停键。后因身体原因，韦海曦暂别舞台。此后，他女儿韦歌林接过了父亲的热爱和期盼，出任艺术团艺术指导、指挥，韦海曦的学生、同为“90后”的钟柔熏出任常任指挥。

直到2026年，第十四届世界合唱比赛在瑞典赫尔辛堡重启，团员们知道，是时候再次出发了。

本次比赛艺术团决定以全女声参加同声室内合唱组别，但由于人员不足，艺术团临时补充了新鲜血液，新团员中有人甚至从未系统学过声乐。从今年2月到8月，一切从零开始。排练从晚上7点持续到9点，韦歌林和钟柔熏白天都有各自的工作，韦歌林在媒体行业，钟柔熏经营着自己的钢琴工作室，下了班她们就赶到排练场。

“组建退休人员的团队有好处，就是她们可以最大限度地配合你的时间。”韦歌林说。然而，配合的背后是远超常人的付出。4首曲目，需要一字一字地教；英文歌更是“硬骨头”，需要把词译成中文帮助背诵；大课之外还有小课，基础弱的团员主动“开小灶”。新团员中，今年56岁的莫翠云退休前是一名语文老师，年轻时爱唱歌却从未有过专业训练。“刚拿到曲子时，我连谱都认不全，看着那些‘小蝌蚪’直发愁。”她笑着回忆。为了不拖后腿，她每天在家跟着录音反复练，把每个声部的旋律抄在小本子上随身背记，甚至在厨房做饭时也哼着调子。从磕磕巴巴到逐渐找到音准，她花了整整3个月。像这样的新团员并非个例，为提高舞台适应能力，艺术团几乎每月举办一次音乐沙龙，邀请群众来听。

钟柔熏则提前打了“预防针”：“训练强度大，要吃苦，顶得住压力，我们再一起往前走。”即便压力巨大，这支平均年龄过60岁的队伍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出勤率。

这次比赛的领唱孔文多次随团出征，参与了3次世合赛，见证了艺术团多年的起起伏伏：“我们不为名利，就因心里爱唱歌。这一次比赛拿到那么好的成绩，我特别激动，能把家乡的歌唱到国外，再苦再累都值得。下一次，我一定还会参加。”

从漓江到世界：歌声不止

一枚银牌，为瑞典之旅画上句号，但属于这支老年合唱队伍的音乐求索远未落幕。

复盘赛事，韦歌林心中既有欣喜，也留有遗憾。欣慰的是，站上赫尔辛堡赛场的那一刻，团员们超常发挥，现场演绎的完成度甚至超越了每一次排练。“所有人顶住压力，把长久以来的训练成果完整呈现了出来。”但年龄带来的客观局限，仍是冲击更高奖项的门槛。冠军赛3首曲目均为无伴奏演唱，结尾音准稳定性是重要评分项。连续16分钟不间断演唱，对气息、体力、专注力消耗极大。“唱到第3首时，不少团员体力已经开始透支，最后一首英文曲目的气息状态已比不上开场。”钟柔熏坦言。

即便如此，斩获这枚银牌已是团队的一次实实在在的突破。而奖牌之外更珍贵的，是走出国门后开阔的眼界。在赫尔辛堡的几天里，她们不只是参赛者，更是文化交流的使者。

除正式比赛外，团队全程参与合唱城市大游行、室外友好音乐节、专题讲座等配套活动。在赫尔辛堡市中心的露天舞台，当桂北民歌旋律响起，身着民族服饰的阿姨们放声歌唱，独特的方言唱腔与服饰造型迅速吸引大批市民与各国参赛者驻足聆听。一曲唱罢，不少外国友人主动上前合影，对这份来自中国桂林的歌声充满好奇与赞叹。没有刻意的宣讲，歌声就是最好的名片。

归国后，复盘总结已提上日程。韦歌林和钟柔熏计划对照评委的详细打分表，逐条梳理技术细节，把海外学到的先进合唱理念带回桂林，反哺后续排练。

与此同时，新的目标已在团员心中生根。下一届世界合唱比赛将落地奥地利。经历瑞典赛场的洗礼，团员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不少人已满怀期待，计划再次站上世界合唱的最高舞台。

在两位指挥的构想里，参赛从来不是终极目的，走出国门，同样也是为了把扎根桂林本土的音乐向更广阔的世界传播。

“桂林本地有许多优秀原创音乐，但缺少展示舞台与传播渠道。我们希望当好桥梁，借着一次次走出国门，让更多人看见桂林原创音乐的力量。未来我们还会继续打磨、创作更多优质的桂北民歌，坚持把带着本地烟火气的方言歌曲排演出来，带到国际赛场上。把山水民俗、地域文化唱给世界听。”韦歌林说。

热爱从不会被年龄束缚，梦想也无关职业身份。韦海曦先生致力于用和声传递人声之美、和谐之美。如今，这份理想经由女儿韦歌林、学生钟柔熏的并肩坚守，从一代人传到了下一代人，也从一个城市传向了整个世界。

未来，漓江声乐艺术团还会带着漓江的风、桂北的韵，一路歌唱，让桂林的故事顺着歌声跨越山海，抵达世界更多角落。